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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2-11

欧洲为何1500年都走不出“分裂死循环”?

摘要:西罗马帝国灭亡后的1500年间,欧洲始终未能重建统一政治实体。本文将以比较政治发展视野,将欧洲分裂置于中国“大一统”连续体与美国“西进运动”的参照系中审视。核心论点是:欧洲统一失败并非认知缺位,而是日耳曼分家传统与罗马帝国遗产的结构性断裂埋下了制度基因,而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将这种分裂固化为排他性主权国家的常态秩序。当19世纪英法德意完成内部整合时,欧洲作为一个整体已被锁入“诸国均势”的死局。20世纪美俄这两个都以“第三罗马”自居的巨量国家先后崛起,彻底改变了政治体生存的规模门槛——欧洲失去了以内部武力统一自救的最后窗口,沦为两大阵营的战略前沿。至于欧盟,作为超国家治理的实验,始终无法突破民族国家主权的“身份茧房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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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引言:一个问题的两种问法

费正清曾以“1和50的差别”提出一个困扰比较政治学的经典谜题:同样人口众多、民族复杂的欧亚大陆两端,中国维持着一个绵延不断的政治统一体,欧洲却分列为约50个主权国家。这一问题的通常问法是“中国为什么能统一”,但翻转视角——“欧洲为什么没有统一”——或许更能揭示政治体存续的深层逻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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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题的困难在于:欧洲从不缺少统一的尝试。查理曼、查理五世、拿破仑、希特勒,都层以不同方式试图重建罗马帝国的疆域版图。失败者的名单如此之长,恰恰说明失败不是偶然。而美国西进运动的对照更凸显问题的尖锐:同样继承欧洲文明遗产的北美分支,何以在不到一个世纪内完成从大西洋到太平洋的领土整合,成为世界首个“巨量国家”?欧洲为何未能复制这一进程?
所谓巨量国家,不单指疆域的辽阔,也需要具备中央对国家内部高度的控制力和人口规模等因素。只有这样,才能在于别国的经济、军事竞争中占据绝对上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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制度断裂:日耳曼分家传统与罗马普世帝国的遗产错配

西罗马帝国的灭亡不仅是政治权力的转移,更是两种国家逻辑的断裂。罗马帝国建立在普世公民权、成文法体系、职业军队和官僚系统之上,其统治逻辑是“中心辐辏”式的同质化整合。而入侵的日耳曼诸部族带来的是截然不同的制度传统:王权被视为部落首领的个人财产,而非抽象的公共权力机构;领土可通过继承分割,而非不可让渡的国家疆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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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断裂的致命后果在查理曼帝国身上得到最典型体现。843年《凡尔登条约》三分帝国,并非偶然的权力斗争失败,而是日耳曼继承习俗的制度性表达——“虔诚者路易”的三个儿子瓜分帝国,奠定了法、德、意三国的基本格局。此后一千余年,欧洲再未出现能够同时统合莱茵河两岸的政治实体。神圣罗马帝国徒具帝国之名,伏尔泰“既不神圣、也不罗马、更非帝国”的讥讽,精准道出了日耳曼帝国传统与罗马普世理念的嫁接失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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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秦汉郡县制实现了对分封传统的彻底革命,“子孙虽有封爵,不预国政”的原则切断了领土继承分割的制度通道。而欧洲的封建契约传统则始终保留了“王士是王产”的观念——这意味着每一次继承都是一次潜在的分疆裂土。英格兰之所以成为较早统一的民族国家,恰因其在1066年诺曼征服后形成了相对集权的王权体系,但英国的统一是岛国特例,欧陆的日耳曼心脏地带始终未能完成这种制度转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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排他性主权:民族国家体系的自我锁死

1648年《威斯特伐利亚和约》常被国际关系学视为现代主权国家体系的诞生标志。但这一体系的另一面往往被忽视:它意味着欧洲正式放弃了重建普世大一统欧陆帝国的可能性,转而接受“诸国并列”作为常态秩序。格劳修斯、普芬道夫等自然法学者的国家学说为这一秩序提供了正当性论证——不允许欧洲大陆存在压倒性霸权,恰恰是实现“永久和平”的前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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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这套秩序的吊诡在于:它一方面确认了各主权国家在其领土范围内的最高权威,另一方面又通过均势机制将任何统一尝试定义为对整个体系的威胁。于是欧洲陷入“统一受阻于分裂、分裂强化于反统一”的循环。百年战争对英法两国的民族认同产生了决定性塑造,但这一过程是以相互排斥为代价的——法国越统一,就越排斥英国;英国越统一,就越脱离欧陆。民族国家的形成逻辑本身就是排他性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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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5世纪欧洲)
有学者将欧洲分裂归因于“主权民族国家的生成和发展是欧洲政治统一的最大梗阻”。这一梗阻并非单纯的政治意志问题,而是深刻嵌入欧洲的国际法结构与战略文化。17世纪哈布斯堡王朝试图重建天主教普世帝国,却在三十年战争后以彻底的失败告终;18-19世纪法国先后以王朝战争和拿破仑战争的形式冲击欧洲秩序,每一次都激发起更强大的反法联盟。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像一副制度枷锁,任何试图挣脱者都会被其他成员合力制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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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9世纪末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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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缘死局:巨量型国家时代的降维打击

上文分析只能解释欧洲“为何长期分裂”,尚不足以回答“为何最终失去统一机会”。关键变量出现在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:美国和俄国两个洲际规模国家的崛起,彻底改变了政治体生存的规模门槛。
欧洲作为一个整体,始终未能诞生如同古罗马那样拥有广阔疆域和众多人口的巨型国家。所以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,英法乃至整个欧洲其实已经没有机会了。俄国和美国这两个以‘第三罗马’自诩的巨型国家在不对欧洲进行武力干预的情况下,逐渐占据了越来越明显的地缘优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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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三罗马”的隐喻意味深长。莫斯科大公国在15世纪拜占庭灭亡后自命为罗马正统继承者,经彼得一世至叶卡捷琳娜二世,已扩张为横跨欧亚的大陆帝国;美国则在西进运动中完成了对北美大陆的整合,1898年夺取夏威夷、关岛、菲律宾,将“边疆”从大西洋推进至太平洋。两个国家都占据了“洲际规模+统一市场+人口基数”的战略红利。而此时的欧洲,虽然英、法、德、意均已完成内部统一,建立了“中央集权、具有一定生产力和国内市场的国家体系”,但任何一个欧洲国家都不足以单独与美苏匹敌。
20世纪欧洲面临的困境由此清晰化:它必须在被两个大陆帝国边缘化之前完成自身的大陆统一。然后,二战爆发,德国战败,美苏彻底抛弃国联、建立了联合国,开启了争霸全球的序幕,欧洲则逐渐沦为两大阵营的前线阵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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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欧洲统一尝试的终极悖论:统一是自救的唯一路径,但统一尝试本身必然触发美苏的干预。美国自19世纪末西进运动结束后,对格陵兰、加拿大的觊觎从未断绝——美洲的门罗主义逻辑与欧洲的均势逻辑一脉相承:任何一个区域都不允许出现挑战体系平衡的霸权。德国的两次对外扩张尝试,都同时在东西两线遭遇大陆帝国的夹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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欧盟的困境:超国家治理与主权国家的身份茧房

二战废墟上启动的欧洲一体化进程,是人类历史上最深刻的超国家治理实验。然而经过七十余年整合,欧盟依然“统而不一、融而难合”。欧盟决策始终是复杂的政府间博弈,重大议题需成员国全体一致通过;布鲁塞尔的权威被各成员国意志严重制约,在外交与安全领域尤其脆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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欧盟困境的深层根源,恰在于其试图以自愿联合的方式克服民族国家的边界,却无法消除民族国家本身。德法贡献欧盟预算的40%,却常在关键决策中被小国联盟掣肘——“小国绑架大国”暴露了欧盟决策机制的致命软肋。而文化认同层面,“欧洲人优先”的民众比例仅45%,一神教传统的排他性思维使欧洲认同始终薄弱。欧盟是一个精巧的政治工程,但它缺乏查理曼帝国那种武力强制,也缺乏美利坚合众国那种通过独立战争形成的国族认同。
正因如此,即便上世纪90年代以后苏联解体、欧盟成立,也无法挽回欧洲的颓势。而中国作为另外一个拥有广阔疆域和人口的巨量型国家,蓬勃发展的产业升级对欧洲的打击更为深刻。当世界进入“巨量国家”时代,政治体的生存能力与规模呈正相关。美国、中国、俄罗斯——21世纪的地缘政治主角无一不是洲际规模国家。欧盟即便以整体计,其决策效率、战略一致性、技术创新转化能力,也无法与真正的主权国家竞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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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语:文明之重与规模之门

欧洲未能统一的历史,既是一部制度选择史,也是一部地缘宿命史。日耳曼分家传统与罗马普世遗产的断裂,注定了欧洲无法像中国那样在郡县制基础上实现“大一统”的文明延续;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对主权原则的固化,使欧洲在民族国家形成的黄金时代失去了统一的机会窗口;而当19世纪末欧洲主要强国终于完成内部整合时,世界已经进入巨量国家竞争的新纪元——欧洲诸国的规模相较于殖民时代而言,已经“不够大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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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国西进运动的对照极具启示:同样继承欧洲文明传统,北美殖民地在独立后迅速选择了联邦制下的领土扩张路径,以宪法确保新州与旧州的地位平等,以战争和购买并举的方式打通两洋通道。这一进程的核心驱动,恰恰是对“广土”重要性的清醒认知。欧洲并非缺乏这种认知——拿破仑、希特勒都以各自的方式尝试统一——但欧洲的地缘结构、制度遗产和大国均势文化,使其每一次统一尝试都遭遇体系性的合力反制。
欧洲在20世纪的命运揭示了一条残酷的政治学规律:**当世界进入巨量国家竞争的时代,曾经孕育了民族国家、工业革命、现代科学的欧洲,将因为“过于标准”的国家形态而失去牌桌资格**。欧盟的努力是悲壮的——它试图以制度创新弥补规模缺陷,但国家建构需要的时间尺度远超任何一代政治家的任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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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文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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